脚步一顿。
殿里比外头阴凉些,地砖沁出微微凉意,窗子半开,梁元贞脸上的薄汗叫穿堂风一吹,总算醒了神。
那女子身着水绿色的长衫,安安静静地坐在母后手边,手里捏着一柄素白团扇,半掩着面浅笑着。
听见脚步声,微微侧过头来,目光落在他身上,唇边弯了弯,算作招呼。
梁元贞的脚像钉在了原地,脑子里嗡的一声,好像懂了母后的意思。
“元贞。”皇后拿扇子朝他点了点,“进来。”
梁元贞手脚出汗,藏在衣服中的胸口上下起伏,面皮都觉得烧了起来。
他手脚僵硬的往前挪了两步。
他的椅子摆在母后下首,与那女子是面对面。
梁元贞尴尬的坐下去,脊背僵直,双手搁在膝盖上,他无处可看只是盯着桌面那碟糖蒸酥酪发呆。
“这是你姨母家的表妹,知微。”皇后点拨羞涩紧张中的梁元贞,“昨儿才到京城的,知微幼时在苏州长大,这次特意来京城玩,明日若雨停你便带知微在皇宫转转罢。”
梁元贞张了张嘴,嗓子里像是被什么噎住了,耳朵尖一点一点红起来,只好点头说道,“嗯,好。”
对面微微颔了颔首,算是应了。
梁元贞长了一张笨嘴,皇后一边招呼人用膳,一边便替人聊了天。
梁元贞听见母后问人来苏州的路上可平顺,又问姨母身子好不好。
表妹一一答了,声音听起来轻软,是梁元贞鲜少听过的那种,他的宫中少有适龄的女孩,如今一听很是新鲜。
梁元贞垂下眼用去戳戳那米粒,满屋子除了那两道声线的交谈,只有碗筷偶尔碰着的轻响。
梁元贞面上渐渐燃烧了起来,可能是天气太闷了罢。
“表哥平日都做些什么?”忽的那女子开口问道。
梁元贞嘴里含着饭,急急忙忙咽下去,抬眼看去,撞进一双温柔如水的眼,他尽量不失态的说道,“读书。”
“表哥都读什么书?”
梁元贞紧张的面上粉红,额头都有隐隐出汗,“《孟子》……还有《左传》四书五经都读些。”
梁元贞悄悄抬眼,正撞见知微垂着眼笑,那人睫毛长长的,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,幽静的像是一株兰花。
梁元贞飞快地收回目光,心口咚咚跳了两下。
一顿饭吃完,嬷嬷撤了碟子,换上一壶凉茶。
皇后说乏了要去歇中觉,起身时朝梁元贞递了个眼神,梁元贞没看懂母后的眼神,只觉得一顿饭下来,紧绷的腰酸背痛。
皇后摇了摇头笑了笑,看了看满面红润的人,也没说什么,带着嬷嬷出了殿。
殿里一下子静了,只剩下外头的一些水声。
梁元贞坐在椅子上,浑身不自在,手搁在膝盖上动了动,又觉得哪儿都别扭。
他想了想,从袖子里掏出那道折子,低着头展开来看,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,只是手里有个东西攥着,踏实了许多。
对面一直没出声。
隔了好一会儿,梁元贞终于忍不住抬了抬眼。
知微正端着茶盏,安安静静地喝茶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折子上。
梁元贞觉得那目光像是一根细线,要牵着他说点什么才好。
梁元贞坐了一会儿,觉得自己该走了。
他站起来,张了张嘴想告辞,还没出声,对面的姑娘忽然抬起眼来,轻声说了一句,“表哥是要走吗?”
他站在原地,浑身都开始发烫,感觉自己快呼吸不上来了,他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说道,“表妹你喝茶罢,若是有事可找嬷嬷和母后”,于是躲着人的目光转身往外走。
梁元贞今日毛毛躁躁的,走到门口时差点被门槛绊倒了,踉跄了半步。
身后的殿里似乎传来极轻的一声笑,又似乎没有,雨声太吵,他听不真切。
出了中宫的门,热风呼地扑了满脸。
梁元贞手脚都并着走了,梁元贞身后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了似得,走的极其快。
福安在后面追着,两人到了外面竟连轿子都错过了。
福安在后面喊着,“主子轿子!轿子!”
梁元贞这才折返,再次手脚并用的上了轿子。
今日太热,梁元贞回了东宫后感觉自己身上都黏黏的,忙要去泡水。
也幸好是这场泡水去掉了梁元贞身上陌生的香粉味,去掉了一场祸事。

